亥时的老闸桥,跟白天不是同一个地方。
白天的老闸桥是闹的。桥面上车马不断,桥堍两边十几家铺子敞着门,铁匠铺的锤声、竹器店劈篾的脆响、米行伙计吆喝账目的长腔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粮粥。到了亥时,铺子全关了。门板一块一块拼上去,从门缝里透出极细的灯光,像是整条街在眯着眼睛睡觉。
桥洞底下更静。
苏州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,声音比白天清晰——不是哗哗的那种响,是一种更沉更慢的吞咽声,像一头巨大的兽,趴在水底,一口一口地喝着这条河。河面上没有灯,只有远处桥头一盏煤气路灯的光,越过桥栏杆照下来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鳞。那些金鳞不停地晃动、碎裂、聚拢、再碎裂,像是水底下有一群看不见的鱼在争抢光屑。
蔡老头的五香豆摊子,就支在桥洞最暗的那个角落里。不是他不想摆在亮处,是亮处早就被人占了。老闸桥的桥洞是沪上三教九流的夜间集散地——算命的、卖假药的、兜售春宫画的、拉皮条的,各占一隅,彼此之间隔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。蔡老头在这里摆了快十年的摊,位置从来没变过。桥洞最深处,紧贴着石壁,煤炉的火光照不到两步之外,从外面看进来,只看得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和一股带着五香粉气息的白烟。
贝贝站在桥洞口。
她换了一身衣裳。不是白天那件沾了丝线和绸料碎屑的竹布褂子,是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袄,袖口收紧,下摆盖过腰线。头发也重新梳过,编成一根紧实的辫子,贴着后脊,发尾塞进衣领里。这是她在水乡跟养父夜里摸鱼时的装束——不会勾到渔网,不会挂住船篙,跑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摆荡。
她往里走。
桥洞比她想象中深。从洞口到最深处,大约有三十几步。这三十几步的地面上,铺着历年汛期留下的淤泥,干了之后裂成龟背纹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两边石壁上凿着大大小小的佛龛,是明代留下的。龛里的佛像早年被敲掉了佛首,只剩下残损的身躯盘坐在阴影里,膝盖上积着香灰和蝙蝠粪。
经过第一个佛龛的时候,里面蹲着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是个算命的,面前铺着一张发黄的八卦图,角上压着三枚铜钱。算命的嘴皮子动了动,大概是想揽生意,但看清了她的眼神之后,把话咽回去了。
经过第三个佛龛的时候,一个倚着石壁抽烟的瘦子把烟头掐灭了。他的目光跟着贝贝的背影往里走了几步,然后收回来,重新点了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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