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这辈子挨过很多骂。
养父莫老憨骂她,是笑着骂的。她七岁那年头一回下船,一脚踩空掉进河里,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条蹦跶的鲫鱼。莫老憨把她倒提起来控水,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骂——“你个死丫头,鱼比命贵是不是?”骂完了,晚上给她炖了那条鱼。汤是奶白色的,上面漂着葱花,她喝了两大碗。
养母骂她,是叹着气骂的。她学刺绣的头一年,针扎得满手都是眼儿,手指头肿得像十根小红萝卜。养母把她拉到油灯底下,一根一根手指给她上药,上着上着就叹气:“跟你说了多少回,针要捏松,线要拉匀,耳朵呢?长着出气的?”叹完了,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两只老手里,捂了一夜。
绣坊的老板娘周婶骂她,是扯着嗓子骂的。她刚进绣坊那阵子,不懂沪上绣行的规矩,把苏绣的针法跟江南水乡的土法混着用,绣出来一幅《蜻蜓立荷》——蜻蜓翅膀用的是苏绣的套针,薄得透光;荷叶用的是水乡土法的乱针,厚得像真的荷叶面,毛剌剌的,带着清晨的露水气。周婶看了,先是一愣,然后一把扯过来举到窗户底下,对着光看了半天,忽然把绣绷往桌上一拍——“乱来!全乱来!苏绣不是苏绣,土法不是土法,你这叫什么东西?”骂完了,把那幅绣品收进柜子里,锁了。第二天贝贝看见周婶把柜子打开,又拿出来看。看了很久。后来那幅《蜻蜓立荷》被周婶装裱了,挂在绣坊最里面的墙上,不卖。有客人问价,周婶就摆手:“那个不卖。那是我家丫头瞎绣的。”
贝贝挨过的骂,她都记得。
但今天这顿骂,她没见过。
周婶站在绣坊的厅堂里,手里攥着一块绸料,脸上的肉在发抖。绣坊的门大敞着,门口围了一圈人——隔壁裁缝铺的老陈、对门杂货店的刘婶、巷子口卖馄饨的老孙头,还有几个过路的,手里拎着菜篮子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
周婶把绸料举起来。
“阿贝!你过来!”
贝贝从绣架后面站起来。她正在绣一幅《玉兰双雀》,绣到雀鸟的眼睛,针尖上挑着一丝黛青色的丝线。她把针别在绣绷边缘,走过去。
“你自己看!”
周婶把绸料塞进她手里。那是一块上好的湖绉,月白色底子,手感滑得像水豆腐。贝贝接过来,翻过来看背面,又翻回来看正面。正面绣着一枝梅花,老干虬枝,花瓣层叠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。梅枝上栖着一只喜鹊,喜鹊的尾羽用了七种深浅不同的墨色丝线,从青黑到灰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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