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啸云把卷宗合上的时候,窗外正好传来黄浦江的汽笛声。低沉,绵长,像一头困兽在铁笼深处闷声呜咽。他坐在齐氏洋行的二楼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三份从巡捕房托人誊抄来的旧案卷宗。纸张泛着陈年的茶渍色,边缘被虫蛀出几个小洞,钢笔字迹洇开的地方像一朵一朵发了霉的蒲公英。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莫隆案。光绪三十一年。卷宗编号一九零五——零四七。罪名是“通敌”。证据是一封盖着莫隆私印的往来书信,信中内容涉及将沪上军防部署图交付给某外国商船的二副。莫隆被定罪后,家产充公,女眷流落,他本人瘐毙于提篮桥监狱,死时不到四十岁。
齐啸云把这三份卷宗并排摆在桌面上。第一份是抓捕记录,第二份是审讯笔录,第三份是物证清单。他把物证清单抽出来,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看。莫隆的私印、往来书信、军防部署图副本、与外国商船交接的码头记录——每一条物证后面都标注着“已呈堂”。呈堂。齐啸云的目光停在这两个字上。呈堂意味着物证在庭审时当众出示过,被告及其律师有机会质证。但莫隆案从抓捕到判决,前后不到二十天。二十天。
他把物证清单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黄浦江在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波光,像一条褪了色的绸缎被随意地铺在城市的边缘。江面上,小火轮拖着长长的黑烟,从十六铺码头缓缓驶向外滩方向。更远处,外国军舰的灰色舰身像一座移动的铁山,无声地滑过江心。齐啸云看着那条江。他从小就看着它。小时候,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外滩的堤岸上,指着江对面说,啸云,你看,那条江把上海分成了两半。一半是租界,一半是华界。一半是洋人的地盘,一半是中国人的地方。他问父亲,我们家在哪一半?父亲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,我们家在江上。
他那时候不懂。后来他接手家族生意,开始接触租界工部局、巡捕房、各国商行,才慢慢懂了。齐家做的是航运和贸易,船在江上走,货在码头上卸,钱在租界和华界之间来回流动。哪一边的规矩都要懂,哪一边的人都得罪不起。父亲说“在江上”,不是在抒情,是在告诉他——齐家的立身之本,就是不靠岸。靠了任何一边,另一边就会变成对岸。对岸,就是敌人。
但现在他手里这份卷宗,让他觉得父亲那句“在江上”还有另一层意思。莫隆的船沉了,不是因为靠了岸,而是因为有人在江心凿穿了他的船底。
有人敲门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进来的是齐家的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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