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丝线用的是杨梅汁和槐花,杨梅汁染出来的红,槐花染出来的黄,比不上这里的颜色多,但那种红和黄,是长在水边、晒在太阳底下的红和黄。
后院尽头是一间小屋,门没关。屋里摆着几张绷架,墙角堆着绣线、绣布和几个针线笸箩。小鹊把她领到一张空绷架前,拍了拍绷架上的绣布。“这是上一任学徒留下的。她绣了一半,走了。”
阿贝低头看那块绣布。绣的是蝶恋花,花是芍药,蝶是凤蝶。芍药绣了半朵,凤蝶绣了半只翅膀。针法不算差,但花瓣的过渡太生硬了,从粉红直接跳到深红,中间没有过渡色;蝶翅上的鳞粉用了平绣,一片一片排列得很整齐,但少了那种微微蓬松的、仿佛呵一口气就会飞起来的轻盈。
“她怎么走了?”阿贝问。
小鹊靠在门框上,手指绞着麻花辫的发梢。“绣了三个月,老板娘说她绣的蝴蝶像蛾子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其实不怪她。她家里让她回去嫁人,她不想嫁,天天哭。眼泪落在绣布上,丝线染了泪,颜色就不对了。”
阿贝把包袱放在绷架旁边的空椅子上。她把那块绣了一半的绣布从绷架上拆下来,叠好,放进墙角的针线笸箩里。然后从一摞新绣布里抽出一块,绷上。绣布绷紧的时候,发出“绷”的一声闷响,像一根弦被调到了正好的音。她从那堆绣线里挑了几束——粉红,水红,胭脂,朱砂。四种红。她对着天棚漏下来的光比了比,把水红和胭脂放回去,换了桃粉和绛紫。
小鹊不绞发梢了。她看着阿贝挑线的动作——不是一把抓,是一根一根地捻起来,对着光看,看完了再放下。挑完红线,阿贝又挑了一束月白,一束鸦青。月白是给花瓣边缘提亮的,鸦青是给蝶翅勾边的。小鹊没见过这样挑线的。锦霞庄的绣娘们领线,是老板娘发什么就用什么,没有人自己去线堆里挑。
“你以前绣过?”小鹊问。
阿贝把选好的丝线按颜色深浅排在绷架边上,从左到右,从浅到深,像画家的调色盘。然后她穿针。丝线穿过针眼的那一刻,她的手忽然不抖了。这三天在乌篷船上,船晃得厉害,她试着穿针,穿了五次都没穿进去。现在站在沪上老城厢一间灰扑扑的绣坊后院里,雨打在天棚上噼噼啪啪地响,她的手稳得像太湖冬天的冰面。
第一针落在绣布正中央。不是芍药的花瓣,是凤蝶的翅膀尖。她从最浅的粉红开始,针脚极细极短,一针压着一针,从翅尖往翅根走。丝线在绣布上落下去又浮上来,浮上来又落下去,像风吹过太湖水面的波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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