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着他的侧脸,黝黑的皮肤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,像冬天干涸的河床。
阿贝把红薯吃完,手指上沾了薯泥,她没舍得擦,一根一根舔干净了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蓝布衫上的红薯皮碎屑,把包袱重新抱好,走进了雨里。雨不大,是那种江南特有的细密如针尖的雨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落在青石板上不留痕迹,只把路面洇成深灰色。阿贝沿着街檐走,一家一家看过去——米店,布庄,药铺,茶馆,当铺,绣坊。她在绣坊门口停下来。
绣坊的招牌是黑漆木匾,上书三个泥金大字“锦霞庄”。玻璃橱窗里挂着一幅苏绣,绣的是“百鸟朝凤”,凤鸟的尾羽用了十几种颜色的丝线,从朱红到橘黄到金粉层层过渡,在灰蒙蒙的雨光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云霞。阿贝站在橱窗前,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。她看那只凤鸟的尾羽,看它每一针的走向、疏密、叠压,看她自己也会的那种“套针”——不,不只是套针。凤鸟的眼珠用了“旋针”,丝线绕着瞳仁一圈一圈地转,转出光来;凤冠用了“打籽绣”,一粒一粒的丝结紧密排列,摸上去应该像小米粒一样微微硌手。这些针法养母教过她,但养母的手艺没有这么精细。养母的刺绣是卖给镇上人做鞋面、做枕套的,牡丹绣得饱满,喜鹊绣得喜庆,针脚扎实,但不出奇。阿贝从小把养母的绣样翻来覆去地看,总觉得哪里还可以再进一步——牡丹的花瓣可以再分一层色,喜鹊的翅羽可以再多一道灰。她自己琢磨,自己改,养母看了也不说好坏,只是把她绣坏了的拆了重新绷上布,说,再来。
阿贝在锦霞庄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肩头,久到绣坊里的学徒探头看了她好几眼。然后她推门进去了。
绣坊里的光线比外面还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桑蚕丝特有的腥气和浆过的绸缎的酸味。四五个女工坐在绷架前低头刺绣,没有人抬头看她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香云纱旗袍的中年女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耳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夹,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。她看了阿贝一眼,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头,最后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靛蓝包袱上。
“找谁?”
“老板在吗?”阿贝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在乡下跟鱼贩子讨价还价练出来的,稳得像船桨入水,不溅水花。
“我就是。”女人把檀香扇合起来,在柜台边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什么事?”
阿贝把包袱放在柜台上,解开。换洗衣裳、千层底布鞋、干鱼,一样一样拿出来。最底下那个小布包,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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