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顾远是在一阵药香中醒来的。
不是花香,也不是山林草木的清气,而是数百种药材被火、水、时间反复熬过之后,沉淀在老木、铜秤与墙缝里的味道。
苦参的冷,沉香的厚,陈皮的涩,药蜜微微发酸的甜。
最深处还藏着一缕极淡的海腥。
顾远睁开眼时,头顶是一片昏黄木梁。
屋顶很高,数十根粗大的古木纵横交错,梁下悬着青铜灯。灯中没有灯芯,青白色的火焰悬在铜盏中央,不跳,也不冒烟。
他没有立即起身。
身体像被拆开又勉强拼了回去。肩头、胸口与肋骨深处同时传来钝痛,右臂那条曾被植入体内的红线已经不见,伤口却留下了一道细长凹痕,仿佛有什么东西曾沿着血肉爬过。
记忆随疼痛一并回来。
岑默。
天链。
那扇古门。
还有涂玄山最后探进虚空里的手。
顾远猛地撑起身体。
床边原本放着一只药碗,被他的动作碰倒。黑褐色药汁泼在木板上,沿细密纹理迅速渗开。
隔壁小床上没有人。
顾远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沈砚?”
声音出口,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。
柜台后传来铜秤轻响。
一枚细小秤砣落在秤盘里,压得横梁微微倾斜。
白发老人坐在数十排药柜前,仍低头分药。老人穿着洗得发灰的棉布衣,袖口磨得发亮,一只手拨动秤杆,另一只手将切成薄片的紫色根茎放进黄纸。
药铺里还有几名客人。
有人裹着兽皮,脚边伏着一条三尾黑犬;有人穿旧西装,胸前别着没有文字的金属牌;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名脸色蜡黄的妇人,她怀里抱着一个用红绳捆住的陶罐,陶罐里不时传出婴儿般的喘息。
顾远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。
每一个人都不像普通病客。
老人包好药,才抬头看他。
“醒得比我算的晚了半日。”
顾远没有询问自己昏迷多久。
“孩子呢?”
“后院。”
老人朝半掩的木门看了一眼。
“比你早醒三天。能吃,能睡,也能惹麻烦。昨天把我养了四十年的赤须药蚕放跑了一只,今天又想拆后墙看里面是不是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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