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,银白色的鳞片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。莫老憨把自己的船推下水,船底擦过卵石滩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一声很长的叹息。
他划到自己的窝子。那是一处湖湾,三面芦苇,一面开阔。芦苇长得很高,密密的,风过的时候哗啦啦响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莫老憨在这里打了二十年鱼。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,芦苇只有半人高。现在芦苇比他高了。
他把网撒下去。铅坠沉入水中,网衣在水下展开,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在暗处绽放。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,从网的中心往四周扩散,碰到芦苇,又弹回来。两种波纹撞在一起,水面乱了片刻,然后重新平静。网沉到底,莫老憨握着网绳,坐在船头等。他等的时候不抽烟,不喝水,就那么坐着。眼睛看着水面,又像是透过水面看着更下面的东西。
三十年。他已经不用看水面的波纹就知道下面有没有鱼。鱼群来的时候,水会有一种特别的晃动。不是风吹的那种晃,是从深处往上涌的那种晃。像水面底下有一颗心跳了一下。他感觉到了。手开始收网。
网很沉。不是挂底的那种沉,是网里有很多活物在挣扎的那种沉。网绳在他掌心里绷紧,他一下一下往上提。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,青色的血管在黝黑的皮肤下凸起。网出水了。银色的光从水面下涌上来,哗啦一声,整张网被鱼填满了。不是一般的满。是那种三十年老渔民也很少见到的满。鱼在网里挤成一团,尾巴拍打着水面,把水花溅得老高。水珠溅到莫老憨脸上,凉的,腥的,他笑了。
收网。回程。船吃水比来时深了一截。船舷离水面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。鱼在船舱里跳,有的跳出来,落在船板上,嘴巴一张一合,鳃盖一掀一掀的。莫老憨把跳出来的鱼捡回去,手很轻,像捡起一个孩子踢掉的被子。
码头上,黄老虎的人已经等着了。三个人。站在码头的石阶上。石阶是青石铺的,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,雨水积在低洼处,映着天空的青色。三个人并排站着,把石阶堵得严严实实。中间那个莫老憨认识,姓马,叫马彪,是黄老虎手下管码头收费的头目。三十多岁,方脸,眉毛很粗,眉心有一颗黑痣,痣上长着几根长毛。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摸那颗痣,把那几根毛捻来捻去。
“老憨。今天的鱼,不少啊。”马彪看着船舱。
莫老憨没说话。他把缆绳系在码头的铁环上,开始往岸上搬鱼。鱼篓是竹编的,浸了水之后很沉。他一次搬一篓,弯腰,抱起,直腰,放下。动作不快,但有节奏。像湖水的涨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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