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幕片是意大利导演朱塞佩·托纳多雷的《海上钢琴师》。凌之飞坐在电影宫的观众席里,看着银幕上一个从未踏上陆地的钢琴师在大洋上来回飘荡,忽然想起了梁家辉在天星小轮上的那张脸——一个永远在水面上的船工,一个永远在海上的钢琴师,两个不肯上岸的人。
“呢部片会攞奖。“散场后梁家辉对凌之飞说。
“你点知?“
“我唔系识得估奖,我系识得听观众嘅呼吸。“梁家辉回头指了指散场的人群,“你听——冇人讲话。散场咗五分钟,冇人讲话。呢种沉默只有一种电影可以制造——就系观众唔舍得离开部电影嘅沉默。“
凌之飞记住了这句话。
接下来的三天,凌之飞带着梁家辉和梁朝伟看了六部竞赛片。每一场他都坐在观众席后排,不是看电影,是看观众——什么时候笑了,什么时候安静了,什么时候有人起身去厕所,什么时候全场鸦雀无声。
“你做紧乜?“岑建勋发现他在本子上画正字。
“数笑声同沉默。“
“数呢啲有乜用?“
“笑声代表节奏啱唔啱,沉默代表入戏冇入戏。如果一部片观众笑咗十次但沉默咗三次,同笑咗三次但沉默咗十次——系完全唔同嘅电影。前者系喜剧,后者系——“
“后者系《天星》。“岑建勋接话。
凌之飞点了点头。
九月五日,《天星》放映日。
下午两点,电影宫一号厅。凌之飞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——他不喜欢坐在前排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。梁家辉和梁朝伟坐在中间偏前的位置,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——跟电影里渡轮上那场戏一样。
灯光暗下来。银幕亮起来。
新艺城的片头之后,不是《最佳拍档》的卡通警察,而是一片黑色的海面。引擎声从远处传来,由弱到强,像心跳。
凌之飞听到前排观众调整坐姿的声音——椅背的弹簧轻微吱呀。这是好信号。观众在调整身体进入电影,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
九十七分钟。没有配乐,没有旁白。只有梁家辉的脸、维多利亚港的水、渡轮的引擎声和呼吸。
凌之飞在全场的沉默中数着时间。当梁家辉坐在最后一班渡轮上望着对岸灯火时——那个长镜头,不切,只有引擎和海浪——他听到后排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。
不是哭。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、但还来不及反应的本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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