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誉的人无需追问数据的出身。”
她把这一页日志加密保存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橙色。她刚才在日志中写下“体制化遗忘”这几个字时,手指在纸面上比平时更用力,笔尖在“遗忘”的“忘”字最后一捺上微微洇开了一小片墨迹。她想到了赋分制。赋分制所对抗的,本质上也是同一种遗忘——遗忘每一个数据背后的人、遗忘每一个参数对应的那个凌晨、遗忘每一个签字时的无助。她想起周明远在欧盟听证会上对着屏幕说“数据可以被脱敏,但那个动作不应该被忘记”时的语气——那语气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喉咙里反复称量了很久才出口。现在这篇论文用“机构与个人”替代了所有具体的名字,用“内部伦理审查”封装了所有应该被公开的细节。
她把日志合上,拿起桌上的咖啡杯,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。杯壁上凝着一圈极细的水珠,沿着瓷壁缓缓下滑。窗外菩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没有重新去倒咖啡,只是端着凉透的杯子,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同一天傍晚,韩世清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国际神经技术动态简报。简报由外交部国际组织司通过办公厅转来,封面上标注着“内部参考”,正文只有几页。简报的核心内容是过去几周内多国对病毒事件的反应——有的国家加强了神经接口安全审查,有的国家借此推动新一轮的行业自律倡议。简报的第二条提到了千禧数学难题被解出的消息。
消息本身已经被媒体报道了好几天,但简报的侧重点不同。简报附了一份国际数学界的反应综述——几位知名数学家的公开表态被逐条摘录,几条是正面评价,另一条是批判性反思。简报还提到,已有多个国家的数学学会在内部发起倡议,建议制定神经增强技术辅助数学研究的伦理指南,其中一条建议是“在使用神经增强技术辅助的数学研究中,应明确标注技术路径、数据来源及被试知情同意状况”。但这份倡议目前只停留在建议阶段,没有任何约束力。
韩世清把简报从头到尾逐页读完。窗外长安街上,谷雨前的最后一场春雨正在细细地飘落,梧桐树新发的嫩叶被雨水洗得发亮。他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,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一个问题被解出了。但解出它的那个‘人’,还算是人吗?”
他没有继续往下写。他把铅笔放回笔筒,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上。这一瓶是上个月新开的,还剩大半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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