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建康城中家家户户在河边放河灯,为亡魂引路。乌衣巷里却一片沉寂,王府门前的灯笼换成了白色。这一夜,王导忽然清醒过来。
他睁着眼,目光清明,与平日里判若两人。王嫱正守在榻边打盹,感觉到祖父的手动了动,猛地惊醒。
“祖父?”
王导看着她,嘴唇翕动,这一次发出的声音虽然微弱,却清清楚楚。
“柜子。”
王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墙角有一只旧木柜,漆面斑驳,铜扣已生了绿锈。那是祖父用了多年的书柜,里面装的不是书,是一些陈年旧物。
“第二层。匣子。”
王嫱走过去,拉开柜门。第二层果然有一只黑漆木匣,巴掌大小,没有锁。她将木匣取出来,捧到榻边。
王导没有接,只是看着那只匣子。
“里面的信,交给祖昭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,“你,不许看。”
王嫱握紧木匣。“祖父放心。”
王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缓缓移开,望向帐顶。他的嘴唇又动了动,声音变得极轻极轻,像风中的烛火。
“老夫……累了。”
这是他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此后三日,王导再未醒来。七月十八日,咸康五年,庚申日。午后,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,在榻前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。王嫱正替祖父擦手,忽然感觉到祖父的呼吸变了。不再粗重,不再含混,而是一下,一下,越来越轻,越来越浅,像秋日枝头最后一片叶子,在风中轻轻摇晃,然后归于静止。
王嫱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祖父的脸。老人的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安详的梦。窗外的石榴树被秋风吹过,几片黄叶飘落下来,贴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王嫱将祖父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上,然后跪直身子,叩首。额头触地的那一刻,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无声地,一滴一滴,洇湿了榻前的地板。
咸康五年七月庚申,丞相王导薨,年六十四。
消息传出,建康震动。
司马衍当日便下诏,辍朝三日,举哀于朝堂。太常议定谥号,取“经纬天地曰文,博闻多能曰献”,追谥“文献”。葬礼规格比照西汉霍光、西晋司马孚,为东晋中兴名臣之最。朝中百官前往乌衣巷吊唁,王府门前的白灯笼映着乌衣巷的青石板路,昼夜不熄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